“收起来。”
只剩空洞,空洞得如柏林近郊那些废弃的山麓度假屋,窗户上结满霜花,凑近了看,内里只有一片死寂的黑。
“嗯?”
男人往山下走去,却在几步之后突然驻足,他缓缓回头,最后望了一眼。
“我不会戴别人的戒指……”她细声细气地说。“我只会戴——”说到一半她猛然收住,戴什么,戴他送的?可他说过要送她么?
君舍斜他一眼,后者连忙把后半句咽回了喉咙里。
夕阳的余晖温柔地将二人包裹,构成一幅完美的宗教画。弹痕累累的老橡树是近景,天际燃烧的战火是远景,而他们,则是整幅画中唯一的光源。
那大概是…他刚开始记事的年纪,母亲也曾这样望着父亲,直到某个阴雨绵绵的午后,那辆黑色奔驰永远消失在街角,母亲眼里,就什么也没有了。
“戴什么?”他穷追不舍,带着毫不掩饰的捉狭笑意,叁分逗弄,七分试探。
这人的眼睛,怎么就和长在她身上似的?
全因那个天真烂漫的公主,举着玩具短剑,固执地把他从恶龙的獠牙下解救出来。
“长官!现在走?您的伤还没……”他咽了咽口水,“属下略通包扎之术!真的!当年在海德堡受训时,我还给教官包扎过,他夸我手艺——”
可画得真好。
他嘴角僵硬地扯了扯,只扯了半边。另外半边像被人捏住,怎么都提不起来,那感觉像是喝了一杯维也纳咖啡馆里最苦的米朗琪,苦味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。
他瞥了眼自己手臂,纱布还散着,剩下半截子工程挂在胳膊上,像一幅未完成的讽刺漫画。
戈尔德适时地凑上来,圆脸堆笑,活像只摇摇摆摆奔向饲养员的帝企鹅。
“收起来。”克莱恩重复,语气硬得像短刃。“别人给的戒指不准戴。”
琥珀色瞳仁微微一动,那种眼神,君舍见过。
他得寸进尺,语气理所当然极了,“每根指头都是。”
“死不了。”
她迷迷糊糊地从男人肩窝里抬起头,睫毛软垂着,还带着几分被吵醒的恼。
脑海中仿佛有什么轰然炸开,可嘴上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,她垂着眼,那点红从脸颊一路蔓延至颈间。
无名指是…无名指是戴婚戒的地方。
女孩依然蜷在那头雄狮身旁,毛茸茸的一团,宛如终于找到安全巢穴的兔子,安静得一动不动。
“走了。”
霸道死了,这男人真是…难道就算自己买给自己的,也不可以戴吗?她在心里悄悄问,可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线,千思万绪终究化作一句顺毛的应答,女孩清楚
俞琬咬着下唇,怎么都不肯再往下说了。
这话一出,俞琬的脸腾地发起了烧。
“让我们的友军好好享受他的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飘向那边,“包扎时光。”
“……随你。”他低声道,声音里裹着压着的闷火。“想戴就戴,反正不是无名指。”
君舍收回目光,继续迈步向前。背影渐渐融入黑暗,唯有大衣下摆被晚风掀起一角,像一只敛起羽翼的夜鸟,无声滑入夜色。
圣母与圣子?不。是负伤的骑士与他的守护天使,一个老套却永恒的题材。
圣骑士变了,变得……有人味了。
“只准戴我送的。”
她仰起脸来,此刻最后一缕余晖将男人的眼眸染成墨蓝,深邃如午夜的海,她就那么溺在这片海里,一时间忘了说话。
棕发男人淡淡道,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腔调,他将染血的手套随意扯下,像丢弃一件旧戏服般扔给副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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男人见她久久不吭声,胸膛剧烈起伏一下,他狠狠闭了闭眼,像是要把什么强行摁下去。
此刻公主正垂着眉眼,手指穿梭在绷带间,偶尔抬头望一眼,那双杏眼里溢满的心疼,就像阿尔卑斯山脚的温泉,汩汩不绝。
啧,这巧合,精妙得连狐狸都要叹服叁分。
就算是那个死掉的女人的,只要沾过那混蛋手的,都不能戴。
不想看,看了心里不舒服。
女孩不再作声,可那红得滴血的耳尖还是出卖了她。
俞琬累极了,紧绷的神经一放松,整个人就开始犯困,正半梦半醒间,克莱恩突然毫无预兆地开口。
男人静静看着她咬得发白的下唇,看着她睫毛下藏不住的慌乱。
俞琬迷迷瞪瞪了好一会儿,待睡意稍褪,才恍然明白他指的是伊尔莎那枚戒指。方才她只是取出来看了看,放在掌心摩挲了一下,他就看见了。
君舍别开脸,像被烫到般移开视线。
男人缓缓起身,理平大衣褶皱,又细细疏拢自己的棕发,动作不紧不慢,这姿态像极了一只刚睡醒的狐狸,正优雅地舔顺自己略显凌乱的皮毛,末了还要甩两下引以为傲的大尾巴。